第二章 下
她正想伸手撩開女屍遮住紫色圓點的頭髮時,歐天新把她的手用力撥開。
「搞什麼,妳會不會太菜了呀?」
申亦華握住自己被歐天新打到的手,她看見自己的手背紅成一片,怒火在她晶瑩的眼中熊熊燃燒著。
她真的很想回揍他一拳,最好是朝他那惹人厭的俊臉狠狠地揍一拳,讓他長兩個大黑輪。
「呵呵~別急~別急~,菜鳥小姐,妳想看什麼地方告訴我,我撥開給妳看個夠!」
老法醫極有興味的看著這一幕,趕緊當個和事佬勸她:「他只是擔心妳沒手套就觸摸屍體,怕妳感染到什麼細菌~」申亦華握著自己發紅的手,努力控制自己不讓淚水往臉頰留下來。
「幹嘛?小菜鳥要哭了呀?」
歐天新嘲諷地看著她,語氣譏誚極了。
申亦華硬吞下怒火,她才不想讓他看笑話!
事實上,她才不想哭,而是真的太痛了。他那麼粗魯,她感覺她的手像被卡車重重地碾過一樣。
「誰說我要哭的!我只是眼睛有點過敏而已!」申亦華瞪大眼睛猛力地眨,硬是把斗大的淚珠逼回眼眶。
看見申亦華竟有能耐忍住淚水,歐天新聳聳肩,似乎不得不有點佩服。
但他仍然一臉嫌惡地對她強調:「小菜鳥能不哭最好了,我告訴妳,我最討厭看見人家哭!」
「我從來不在無聊人士面前哭的,長官。」申亦華刻意用力說「長官」兩字。
「最好是這樣!」
歐天新裝作一副欣慰的模樣,但他眼中不懷好意的光芒卻似乎在說著,他其實在等著看她出糗,等待她的淚水像水龍頭轉開般那樣大水氾濫。
申亦華仰著頭迎視他嘲弄的眼神。
她在心裡恨恨地想,就算他看起來有多帥都沒用。
她下定決心要徹底討厭這個男人,而且下定決心要永遠徹底討厭這個男人!竟然等著要看她哭。
壞人!大壞人!
申亦華努力不讓自己的淚珠掉出眼眶外。
兩人彷彿敵人般沈默對視了好久,直到歐天新轉開了視線,轉身向前走去,申亦華緊繃著的身軀才猛地鬆懈下來。
直到這時,她才明白自己多麼在意這個新長官。
老法醫緩緩走了過來,伸出手來安慰申亦華。
「別生氣了,他這個人就是這樣,我保證,他絕對不是壞人。」老法醫笨拙地替他這個年輕朋友打圓場。
申亦華轉過頭去冷哼一聲,她根本不想聽。
「有他當對照組,這世界都沒有壞人了!」她忍不住恨恨地回話。
老法醫搖搖頭甚麼話也接不上,在他看來,歐天新剛剛的確也是太過份了,他何必這樣嘲弄一個小女生。
說實在的,他也不清楚歐天新怎麼了?一點都不像平常的他,以前歐天新看見女孩子時,雖然不至於很殷勤,但也從來不曾這麼粗魯失禮過。
「來,讓我看看妳的手!」
老法醫友善地伸出手來,想看看申亦華的手。
申亦華本想拒絕,但老法醫的眼神如此誠懇,讓她不知如何拒絕他,她猶疑著該不該拒絕這樣一個白髮老法醫的好意。
老法醫溫和的笑了笑,半強迫地拉起她的手仔細察看。
「天啊!歐天新,看你做的好事!」
老法醫驚呼出聲,因為他看見申亦華的手背竟高腫成山丘。
歐天新翻了一下白眼,他還沒看過老法醫對那個男幹員這麼和顏悅色過,還囉哩囉唆解釋個半天。
老法醫隔了個申亦華,大聲責備他:「歐天新,憐花惜玉這句成語,你懂不懂?竟把女人家好好一雙如花似玉的纖手弄出了個大包!」
歐天新理也不理,乾脆走到離他們兩個最遠的角落,雙手環胸靠著牆一臉無奈地站著。
「唉呀!小美女小姐,妳看,我替妳罵他,替妳討幾分公道了,這樣妳稍微滿意了嗎?」老法醫低頭對申亦華展開一個和藹的笑容。
申亦華聳聳肩,裝作一臉不在乎。
但心裡卻更加發誓,她絕對不會忘記剛剛那人嘲弄她的臉,她會讓他後悔這麼對她的。
「喔!對了!妳剛剛說屍體上有什麼?」老法醫親切地詢問著她:「妳說,屍體的脖子上有什麼?我們可要好好重視妳的意見,妳是一個很特別的女孩呢!」
「脖子上?」
老法醫親切地牽著她的手,兩人走到停放屍體的平台旁。
「來,過來這兒指給我看!」
申亦華瞪了站在左前方的歐天新一眼表示自己還沒要原諒他,然後才走回到擺放屍體的鋼架旁邊。
「在那戳頭髮之下,她的皮膚上好像有個圓點?」她彎下腰,靠近屍體頭部,手指著頸的後下方。
老法醫跟著她也傾身向前,當申亦華指出那圓點時,老法醫和氣的臉龐忽然一變,他猛地跨步向前,伸手用力撥開屍體的頭髮,並將屍體整個倒轉過來。
女屍的頸子上方,接近髮側的地方果然有個淡紫色的圓點。
在後方的歐天新也看見了,他與老法醫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會,兩人同時說出相同的字。
「淤傷。」
老法醫一邊上下翻找著淤傷,一邊把屍體的所有頭髮翻開,不讓頭髮遮住任何部位。
「怎麼會這樣?」
歐天新也來到鋼架旁,詫異地問著老法醫的意見。
老法醫低頭沈思了片刻。
「可能是一些輕微的小淤傷,有些淤傷太小不會第一時間出現,必須經過一些時間後才會浮現。我還要好好檢查,是不是還有些被漏掉的淤傷?天哪!怎麼會有這種事,我真的是太大意了。」
老法醫再一次徹底檢查了好一陣子後,才把手套脫了下來。
「她的前額被頭髮遮住的地方也有淤傷痕跡。」法醫把屍體額前的淤傷展現給他們。
歐天新雙眼緊緊盯著法醫的眼睛。
此時,他需要法醫的專業分析:「這些淤傷怎麼來的?這些淤傷只是單純的跌落浴池造成的嗎?脖子後頭是很可疑的地點,會是掐傷的嗎?」
老法醫皺著眉頭,摸摸自己微禿的白色頭頂,看起來非常煩惱。
「這個…。淤傷應該是生前造成的痕跡,雖然位置很奇特,但也不能完全排除是死者跌落浴缸邊緣撞來的意外淤傷。」
歐天新雙手交抱在胸前,濃眉緊皺,再度陷入沈思當中。
「假如是掙扎掐傷的痕跡,那就是他殺的案子,但如果只是跌落的淤傷,那還是個意外事件…」
申亦華終於搞懂了這兩個人在討論什麼,原來如此,造成這個淤傷的原因是這個案件的關鍵問題。
長髮女子究竟死於意外或者謀殺,要從這個隱而未見的小淤傷好好追究起了。
看著歐天新皺著眉頭思考的模樣,申亦華才開始稍微鬆動了一點戒備的心。雖然歐天新剛剛那麼討厭,但他現在卻如此專注認真,那種認真執著的樣子讓她察覺到他專業敬業的另一面。
「其他地方的淤傷可能兩種都有可能,但,這個頸子上方的淤傷怎麼可能是撞傷的?不太可能吧?」
歐天新側著身子,想像跌落浴缸的姿勢,他覺得這個位置的淤傷實在可疑。除了掙扎和外力外,一個人不可能會跌在那個地方的,因為人總會本能地保護自己的頭頸,那是人體最脆弱的地方了。
「這個頸子上方的淤傷絕不可能是撞來的,額前那個淤傷或許可以說的過去,頸上的淤傷……。是勒傷的機率太高了。」
歐天新來回走著。
申亦華覺得自己被他搞的有些頭暈,連忙把視線集中在牆上一點,不再跟著他晃過來晃過去。
老法醫和申亦華兩人極有默契的在牆壁旁排排站好,以免被心不在焉的歐天新撞倒在地,他長得那麼高大,被他撞倒的滋味一定不好受。
「他一定要這樣嗎?」
申亦華瞪著歐天新的背影。
老法醫聳聳肩笑說:「從我認識他以來,他就是這個樣子,他可是咱組裡的第一把交椅,妳在警校時應該也有聽過他的名字吧。」
雖然不想承認,但她勉強地點了點頭,特勤組聲名遠播,組裡幾個警官的破案事例,也一直在學校裡的課堂上被老師們當成範例來引用。
說實在的,她本來也曾暗暗幻想過,和這些優秀的警界硬漢共譜出一段浪漫戀曲,不過,那是昨天以前的事了,現在的她已經知道現實和幻想的差異。
現實就是英俊的硬漢其實是排斥女生的老古板,是壞脾氣的討厭長官。
「等他停下來時,會發生什麼事嗎?」
「妳自己看看吧!」法醫語帶幽默地說著。
「哼。」
「這小子還不錯,桃花挺多,老是有警校小妹妹傳情書給他,偏偏還在組裡宣稱他絕對不要女性助理,搞得老頭和我就一直想看看,他和女生在一起共事的樣子,想不到,神通廣大的老頭竟然辦到了,哈哈。」老法醫笑著轉身,不像歐天新,他對於她的性別,一點意見也沒有。
申亦華裝作不再乎的樣子。
「這個年代還有人堅持一定不要和女生一起工作的,我想去法院告他歧視!」
「歧視?不!依我看,他應該是懼怕。」
申亦華揚起柳眉,張大眼睛,嘲弄的說:「懼怕?我可不曾感受到從他的恐懼,說句實話,我只感受到他的殺氣。他今天開快車還差點殺了車上的我呢!」
「哈哈~妳真有趣,我想,你們會很合的。」老法醫對於申亦華的說法感到有趣,忍不住捧腹哈哈大笑。
申亦華皺皺鼻頭,一點沒想到這個動作會讓她顯得更加可愛。
「哼!我和他那種怪人很合?這句話對我個人是最大的侮辱了。」
法醫搖頭笑著:「嘿,孩子!話可別說的太滿,歐天新雖然脾氣不好,可是,喜歡他的女生可真不少呢。」
「是嗎?」
別說歐天新的長相根本不是她喜歡的那一型,就算他是她喜歡的那一型,光是他那種脾氣,她也絕對走避唯恐不及。
唉,光有張連女人都羨慕的俊臉有什麼用?他那種驕傲、專制的性格足以讓全世界女人都倒足胃口。
根本就是浪費他的臉!真不知造物者是怎麼想的?
申亦華在心中把歐天新從頭臭罵到腳,心中怒氣才稍稍消減。
「看!」
老法醫拉拉心不在焉的申亦華,要她看看歐天新。
只見歐天新走來走去的速率越來越快,簡直就像隻被困住的猛獸般焦躁不安。
法醫和申亦華連忙往後站,兩人都極力想拉開與歐天新的距離,於是,與牆壁越來越靠近,直到兩人的背都貼上牆壁了。
申亦華不滿地轉頭想跟老法醫繼續抱怨這個怪異新上司,只見老法醫雙眼閃著興奮的亮光直視著歐天新。
「賓果。」法醫低喊。
「什麼賓果?」
申亦華一臉不解地呆望著老法醫 。
老法醫指著歐天新的臉笑著說,「我跟妳說,這代表他要辦這個案子了!呵呵,又有人要倒大楣了。」
此時,歐天新已經停止方才困獸般的腳步,他正安靜的站在房間的中央,臉上的表情冷酷至極。
申亦華只覺得一陣寒風從後頸吹過,她這輩子還沒在任何人的臉上見過這樣強硬至極的表情。
「菜鳥!」歐天新沈聲命令著。
「啊?」
「叫妳啊!」
「喔,我在這兒。」
申亦華連忙向前一步站到他面前。她還年輕,雖然自認勇敢但也不至於笨到想得罪一個有這種眼神的男人。
冷硬如岩的臉龐沒有半點溫柔,歐天新冷冷的說:「既然是妳發現了淤傷,那這個案子的成立,妳就是半個參與者。和我一起好好調查一下,小菜鳥,妳說怎樣?」
「Yes,Sir。」申亦華用力的點點頭,首度對歐天新露出了真心的微笑。
終於,她在他身上,看到了她暗暗仰慕許久的優秀警官的影子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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